一、一个反复出现的历史现象

  20世纪以来,社会主义政府的崩溃往往呈现出一种令人错愕的速度。

1、社会主义国家的解体之快

  以苏联为例

  真正意义上的“系统性失序”,大致始于1970年代后期:经济增速长期停滞、消费品短缺常态化、官僚体系臃肿僵化、意识形态逐渐空洞。

  但从社会普遍感知到“这个国家已经不再运转”,到它正式解体,仅用了极短的时间。

  •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,试图通过改革挽救体制;
  • 1989年东欧剧变,华沙条约体系事实上瓦解;
  • 1991年8月“八一九事件”失败;
  • 同年12月25日,苏联国旗自克里姆林宫降下。

  从明显崩溃之相到国家消失,不过五六年;

  从权力中枢失控到制度终结,甚至不足半年。

  东欧诸国的节奏更快

  • 东德从1989年夏天出现大规模外逃,到柏林墙倒塌,仅数月;
  • 罗马尼亚的齐奥塞斯库政权,从公开失控到领导人被处决,甚至只经历了几周。

  这些国家并非毫无预警地突然崩溃。

  相反,它们的问题早已积累多年。

  但一旦裂口出现,解体几乎没有“拖延过程”。

2、与此形成强烈对照的,是中国封建王朝的解体节奏

  以唐朝为例

  • 安史之乱爆发于755年,此后中央财政崩坏、藩镇割据、宦官专权。
  • 从“盛唐秩序破裂”,到907年唐亡,整整一百五十余年。

  南宋亦然

  • 1127年靖康之变后,王朝已失中原、军政长期受制;
  • 但直到1279年崖山海战,南宋灭亡,又延续了一百五十余年。

  明朝的解体同样漫长

  • 从万历中后期财政枯竭、党争不断,到1644年北京失守,近半个世纪;
  • 即便如此,南明政权仍在地方持续抵抗十余年。

  这些王朝在后期,经济、军队、行政能力早已严重解体,但“王朝之死”却总是被一再推迟。

  这并不是因为它们更有效率,而是因为它们依赖的东西,并不相同。

二、两种不同的统治内核:利益,还是信念

1. 以利益分配为核心的统治:苏联末期的真实景象

  苏联后期的统治,本质上已经高度“去信念化”。

  意识形态仍然被使用,但已不再被相信;它更像是一种维持秩序的语言仪式,而非行动的内在依据。

  大量历史学家都描述过这一景象:

  • 理查德·派普斯指出,苏联晚期的党国体制,已经不再承担革命使命,而退化为一种自我维持的官僚共同体
  • 马丁·马利亚则直言,意识形态在勃列日涅夫时期已沦为“仪式性语言”,真正支配行为的,是职位、特权与资源分配。

  在这一阶段:

  • 官员不再相信意识形态,但仍然使用它
  • 权力的意义,不在于塑造社会,而在于占据分配节点
  • 个体理性被统一塑造成,对个人利益的极端偏好

  当改革触动既得利益时,

  官僚集团并未试图重塑秩序,而是选择消极应对,并提前与制度的最终命运脱钩。

  最终形成一种奇异的状态:

  国家尚在,但已无人愿意为其承担风险。

2. 以价值体系为核心的统治:封建王朝的“续命药膏”

  中国封建王朝的统治,并非仅仅建立在权力与暴力之上,而是深深嵌入了一套经过数千年反复强化的价值体系之中。

  自秦汉以来,王朝更迭不断,但统治所依赖的基本价值结构却高度连续;儒家礼法在长期的政治实践中,被反复灌注进社会秩序之中,并通过科举制度、官僚选拔与教育体系,系统性地筛选、塑造并固化了一批真诚相信这套价值的人,使其成为统治精英的主体。

  以至于在王朝末期,仍然可以看到大量“理性上已知不可为,但仍然为之”的行为。

  • 唐末,宰相裴度多次上疏整顿藩镇,明知触怒权势集团,仍坚持“社稷不可弃”;
  • 南宋末年,文天祥在被俘后拒绝投降,留下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;
  • 明末,史可法在扬州城破前写下遗书,明知大势已去,却仍以“臣死不足惜”为结语。

  这些人并非不知道王朝已经腐朽,

  他们也并非天真到相信必然成功。

  他们的行为,只能用一个词解释:

  价值使命。

  对这些人而言,维护王朝秩序并非理性权衡后的选择,而更像是一种被内化为信仰的价值使命。

  即便所有人都清楚王朝终将覆灭,仍然会有人选择以肝脑涂地的方式去延续它的生命。

  这种行为无法挽救失败,却足以拖延死亡,正是这种被反复兑现的信仰,使封建王朝在彻底崩解之前,往往还能苟延数十年,成为其末期最重要的“续命药膏”。

三、社会主义政府的末期:食利者为什么不会“救体系”

  这一问题,可以借助阿西莫格鲁对“掠夺型制度”的分析获得更清晰的解释。

  在《专制与民主的经济起源》和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》中,他反复论证:

当政治制度被用于向少数精英持续转移资源时,统治集团的理性行为,往往并不是维护制度本身,而是最大化并固化自身收益。

制度在这一阶段,不再被视为需要共同维护的公共结构,而更像是一套可以被占用、分割与变现的权力装置。

  在高度集中的社会主义体制中,这种逻辑尤为明显:

  • 权力控制经济
  • 经济依附权力
  • 任何实质性的制度改革,都意味着对既得利益的直接削减
  • 个人利益不再是选择之一,而成为唯一被制度允许的选择

  于是,当体系出现不可逆的衰退信号时,

  精英群体的最优选择,并不是“拯救国家”,而是在船沉没之前,先行转移个人资产,并提前登上逃生艇。

  这正是共产国家在末期所呈现出的真实图景:

  没有殉道式的政变,

  没有为体制而战的集团,

  甚至连象征性的集体抵抗都没有出现,

  整个体系在沉默中自行瓦解。

  即便是苏联这样一个曾经横霸天下的共产帝国,在解体之前所表现出的,也不过是一阵短暂而空洞的抽动——既未激起浪花,也未留下尘埃。

四、一个并不让人舒服的结论

  反观中国封建王朝,即便政权已经溃烂,仍然有人主动维持体系的运转。

  在明末,许多地方士绅在中央失控后,仍然代为征收赋税、维持治安;

  在南宋末年,即便败局已成共识,仍有大量地方官员拒绝改旗易帜。

  习近平曾用一句话形容苏联的解体:

“竟无一人是男儿。”

  但这句话并未触及问题的本质。

  苏联并不缺男儿,只是在那样一种结构之下,只要是男儿,就不应该挺身而出。

  因为这个政权,已经沦落到一个地步:

  它既不能解释世界,

  也无法为普通人提供,最低限度生存的确定性,

  更不值得任何形式的牺牲。

  我觉得真正需要追问的,不是为什么“竟无一人是男儿”,

  而是:

  为什么苏联会沦落到,没有任何人需要为它而死?

  当一种统治形态最终演化为“没有你也很重要”时,它的淬断,或许只是时间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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